我是一个阿根廷死忠，我现场见证了梅西

现场阿根廷球迷。本文图片由三番提供

一

傍晚五点，航班准时降落在莫斯科谢列梅捷沃机场。

以飞行体验激烈闻名的俄航此次航行平稳，如同俄罗斯队在世界杯小组赛初期的表现。舱内并未响起惯例的掌声——按旅行指南所说，降落时鼓掌似乎是乘坐俄航的某种仪式。

但此刻乘客们的心思早已不在航程上，所有人只想快速通过海关，尽早踏入这个因一颗直径21.5厘米的圆球而沸腾的国度，这个首度迎来全球顶级足球赛事——世界杯的东道主。

走过海关，世界杯的氛围扑面而来：三条通道被明确标识为球迷专用。赛事期间，持有球票的观众可申请球迷身份证，凭此免签进入俄罗斯。

排队等候时，各国球迷用手势与混合语言热情交流，互相询问来自何处、准备观看哪场比赛。许多人已将球队球衣穿在身上，鲜明展示自己的阵营。

身旁几位正聊天的球迷看似来自南美，其中一人身着巴西队服。我问他们是否一同来为巴西加油，他们急忙解释——几人来自不同国家，是降落时才相识的，并纷纷热情推介自己祖国的队伍。

在街头目睹德国队补时绝杀瑞典

二

我的看球历程与许多80后、90后相似：“因国足而入门，凭热爱而深入”。

2002年世界杯后，意大利与阿根廷成为我青睐的队伍；2005年偶然观看巴塞罗那比赛时，一位17岁小将——梅西，从此成为我“足球追梦名单”中的核心。

从联赛、欧冠到欧洲杯、美洲杯，再到世界杯，我曾隔着时差在荧幕前见证他们登顶的瞬间，也经历过更多黯然退场的时刻。

大学时期，我与球友加入了本地球迷会，去现场观赛逐渐成为生活的一部分。2011年俄罗斯申办世界杯成功时，我们也曾憧憬未来能赴邻国亲眼目睹偶像在绿茵场上的风采。

随后毕业、工作，日子日复一日，亲临世界杯现场的念头似乎渐渐淡去——票能抢到吗？会不会秩序混乱？工作时间能安排开吗？

世界杯日益临近，前往现场的决心却徘徊不前。四月底某个傍晚，与球友相约吃饭。

这本是一次平常的聚餐，直到她拿出一个蓝白色纸袋。

那是送我的生日礼物——一块蓝白配色手表，正是阿根廷的代表色。我们两人共同支持的队伍——中国、荷兰、意大利与阿根廷，唯有最后一支进入了本届决赛圈。于是她赠予我这件礼物，祝愿阿根廷能走得更远。我握着手表，注视淡蓝色秒针在白色表盘上匀速移动。

“你说，这届会不会是最后一次看到梅西身披蓝白战袍？”

“说不准，但万一……”

“我们去俄罗斯吧。”

或许是不愿错过可能是最后的机会，或许是手表勾起了年少时的夙愿，又或许只是想暂时逃离日常的轨迹——48小时内，我们规划好行程，并买到了一场阿根廷小组赛的门票。

不去现场可以有无数理由，但前往只需三个字：我想去。

等候进入球迷广场观赛的俄罗斯球迷

三

要观看的比赛在圣彼得堡举行。六年前我曾到此旅行，记忆中这是一座被大理石雕塑环绕的城市；此番重游，街头吉祥物扎比瓦卡的数量远超石像，圣彼得堡仿佛成了西伯利亚小狼崽的领地。

何处最能体现这座城市的世界杯气息？答案是电视屏幕。所有可见的荧幕都在播放世界杯赛事及相关足球节目。

抵达圣彼得堡当日，刚出地铁站便看到路边餐馆外的小电视上，播放着德国队绝杀瑞典的进球；英格兰对阵巴拿马时，为避雨躲进一家披萨店，服务员特意将吧台小电视转向食客，让大家一同享受了一场“快乐足球”。

巨型荧幕前人潮涌动

当然，若要体验更热烈、人群更密集的大屏观赛氛围，国际足联球迷广场是不二之选。

圣彼得堡的球迷广场设在滴血大教堂旁，教堂前的纪念品小街，如今每个摊位都在销售世界杯周边。我们观看的这场恰逢东道主俄罗斯对阵乌拉圭，入场队伍格外漫长。

绝大多数是本土球迷，满眼望去尽是俄罗斯队服与国旗；其次是各国前来感受气氛的观众，身披乌拉圭国旗者寥寥无几。

工作人员为小球迷画上俄罗斯国旗色脸谱

广场内设有三块大屏幕，其中一块配有互动舞台；场内还设有周边商品与饮料售卖点，以及彩绘、喷图等助你成为更瞩目球迷的互动区域。一切设施都烘托着热闹氛围，然而现场气氛却略显凝重——开场不久，乌拉圭便通过一次任意球率先得分。

尽管赛前俄罗斯与乌拉圭已携手从A组出线，但本土球迷自然期待球队连胜。每当俄罗斯队展开攻势，球迷广场便响起阵阵呐喊与喇叭声；可惜球队“回报”球迷的是再度失球，且有一名球员被红牌罚下。

乌拉圭攻入第二球时，进球瞬间整个广场一片寂静，唯有屏幕中解说高喊“GOAL”的声音在挤满观众的场地上空回荡。

不知何时，站在我前方的一位乌拉圭球迷已默默收起原本披在身上的国旗，只是脸上仍挂着安静的微笑。

开赛前球迷在场外展示应援物

四

6月26日，阿根廷比赛日。

购票时本以为小组赛第三轮会是锦上添花之战，然而来到圣彼得堡前，阿根廷队前两轮的成绩已将自身推向淘汰边缘——这成为一场唯有取胜才能保留出线希望的关键战役。

尽管已做好一定心理准备，设想过赢球的场景，也调侃过这可能成为极具纪念意义的梅西国家队谢幕战，但在亲历之前，我未曾料到这会是一场如此扣人心弦的生死较量。

比赛场馆圣彼得堡球场坐落于海滨，开赛前三小时半，浩浩荡荡的蓝白大军已开始跨越海桥入场。场外是球迷的展示时刻，各式旗帜、道具纷纷亮相。

只要身穿相同球衣便是一家人，随时会有人递来手机邀你合影；而当有人展开一面大旗时，周围数米内的人群都会聚拢拍摄集体照。

从马拉多纳到梅西

球场内外遍布举着大拇指海绵板的志愿者，我则握着一只扎比瓦卡玩偶不断与他们击掌，稍稍缓解了赛前的紧张情绪。

作为专业足球场馆，圣彼得堡球场与我家乡球队主场最明显的区别在于——场边没有环绕的红色塑胶跑道，这让身处第22排的我们感觉离绿茵场格外近。

这座圣彼得堡泽尼特队的主场，今日化身为阿根廷队的主场，所有栏杆都悬挂着阿根廷旗帜，其中大半绘有梅西的肖像。

赛前半小时，阿根廷队出场热身。能容纳六万人的场馆内，近五万八千名阿根廷球迷爆发出持续不断的呐喊。

从第22排看球场的视角

终于亲眼见到赛场上的梅西了！他穿着专属绿色球鞋，在场上开始……散步（热身）。这种感觉很奇妙，依旧是他踢球、我看球，但彼此之间不再隔着屏幕，大家共处于同一座球场、同一种氛围中，仿佛现场球迷与所支持的球员之间建立了某种特殊的联结。

热身结束，球员返回更衣室准备。距开赛还有十分钟，眼尖的球迷发现了马拉多纳——他就在我对面的区域，心情愉快地与许多人合影。随后，换上比赛服的球员再次登场，唱国歌，挑边，倒计时五、四、三、二、一，比赛开始！

开场第一分钟还拍了几张照片，随后便进入整整两小时无暇顾及手机的沉浸状态。现场观赛与电视机前截然不同：气氛无需多言，耳边环绕着阿根廷人一句句助威的立体声；视觉上更是一场冲击——位于球场中区的位置让我能清晰看见每位球员的每次触球。

阿根廷人的脚法堪称艺术：在包夹防守中转身过人，以脚后跟轻巧解围，在加速与急停间送出意外传球……这些优雅的技艺，依然真切存于阿根廷人脚下。在这个功利至上、效率优先的时代，还有人保留着浪漫主义的火花，多么可贵。

轰！第14分钟，梅西接巴内加中场长传，停球、趟步、抽射得分！球场爆发出如同数万烟花齐鸣的声浪，阿根廷球迷在座位上跳跃、击掌、摇晃身旁同伴，宣泄着突如其来的狂喜。

积分牌出现的那一刻全场欢腾

梅西进球瞬间，脑中首先浮现的是：无论结果如何，他至少不会被指责未进球了。紧接着泪水失控滑落。这些年看阿根廷比赛没少流泪，但喜极而泣却是第一次。

中场休息时，一位阿根廷大姐过来与我们聊天。她说看到我们对阿根廷如此真挚的支持，深感荣幸。

球友指着我介绍：“这人已支持阿根廷队十几年了，她特别热爱梅西。”大姐开心地表示这正是所有阿根廷人的共同点。我告诉她，亲眼见证梅西踢一场球是我长久以来的心愿，今日终于实现，“幸好俄罗斯离中国较近，就飞过来了”。

“噢！这儿离阿根廷可非常非常遥远。”她告诉我们，这次世界杯她带着三个儿子，还有丈夫和父亲，全家一起来观看三场小组赛，至今心情如同过山车。“真希望今天有个好结果”，我们互相祝福比赛顺利。

来到球迷广场的“绝代双骄”

下半场开始不久，尼日利亚一次进攻中，主裁判突然鸣哨。看台上的我们只见禁区内一片混乱，周围有球迷低声疑问：不会是点球吧？经VAR确认，裁判判给尼日利亚点球。

阿根廷球迷随即发出阵阵质疑与干扰声，但这未能阻止尼日利亚扳平比分。阿根廷，再次站到了出局边缘。

1:1后，阿根廷球员未气馁，并不擅长逆风作战的他们展开了更拼命的进攻。球迷也未放弃，每个看台区域都有人组织大家齐声助威。

但留给阿根廷的时间真的不多了。随着比赛进入倒计时，阿根廷球迷揪心的情绪在现场凝结成愈发沉重的低压，直至第86分钟进球到来，瞬间击碎所有压抑。

一半人高呼“赢了”，一半人喊着“稳住”。我紧攥手中的扎比瓦卡，盼望终场哨声尽早响起。“Bi——”八分钟后，主裁判那声悠长的哨音，想必是所有阿根廷球迷今日听到的最悦耳旋律。比赛结束，球场彻底陷入狂欢。

地铁也是欢庆的场所之一

无论后续赛况如何，今夜必须庆祝。球员们在场上叠起罗汉，随后向球迷挥手致谢。

看台喧闹不息，每个人都沉浸在欢乐的忙碌中：有人视频连线家乡亲友共庆，有人高举写满家人名字的国旗落泪，更多人不停歌唱、挥舞一切可挥之物。

所有人都在与所有人合影，所有人都在与所有人击掌拥抱。

圣彼得堡在这个夜晚成为阿根廷人的盛大舞台。地铁车厢里庆祝的歌声与击掌仍未停歇，仍在营业的餐厅中满是身着阿根廷球衣的人们；在街上，只要喊一声“Argentina”，必定会得到热烈的回应。

很开心亲历这个夜晚。从2002年世界杯开始看球，2005年初见梅西踢球，穿越屏幕抵达现场，怀着观看梅西国家队告别赛的忐忑，见证了队长梅西进球、阿根廷队赢球、逆天改命晋级——没有比这更美好的结局了。

地铁里欢快奔跑的阿根廷球迷

五

再次来到球迷广场。这一天的圣彼得堡气温骤降至十度，前来观看法国对阵阿根廷的球迷在安检通道中瑟瑟发抖地等候入场。身后的德国球迷正与一位来圣彼得堡旅游的芬兰人交谈。

他原以为德国会以小组头名出线，便与家人购买了将在两天后于圣彼得堡举行的十六强赛门票，然而小组头名却是瑞典队。

家人退了票，他仍决定前来感受世界杯氛围，“今年结果确实难以接受，但这就是比赛。我不会视其为世界末日，生活仍会继续，足球也是。”

本届世界杯“玄学”盛行。淘汰赛前，我在列宾美术学院的世界杯特展中买了一个布冯冰箱贴，希望能汲取曾击败法国队的意大利门神之力。

like a god画展

梅西的肖像画

这场名为“如神一般”的画展展示了意大利画家Fabrizio Birimbelli的一系列肖像作品，他为当代球星穿上了古典服饰。

但足球终究是力量与技术结合、团队协作的运动。法国队最终凭借更胜一筹的实力淘汰了阿根廷。

这依然是一场精彩对决。阿根廷的“老将”们坚持到了最后，拼尽全力会有遗憾吗？或许失败永远是遗憾的，但至少不是源于未尽全力的悔恨。

梅西、阿圭罗、迪玛利亚、伊瓜因、巴内加、马斯切拉诺……终场哨响的一刻，可能是其中一些人最后一次身披国家队战袍的时刻；也许有人会继续征战，但身边的老战友终将逐个离去。这批球员与球迷共同走过的岁月，就此定格。

返程之日转眼而至。从莫斯科起飞前，在机场小餐厅看完了俄罗斯对阵西班牙的九十分钟激战。比赛进入加时，我登上飞机。

起飞前夕，舱内突然爆发掌声与欢呼。正疑惑今日俄航庆祝仪式为何提前，随即意识到——应是俄罗斯赢得了比赛。

随后的飞机餐里，出现了一颗足球造型的巧克力。

一口吃掉这颗巧克力。生活仍会继续，足球也是。下场比赛见！